潤死了。從得知消息的那一刻開始,他的呼吸就變得怪怪的,像是卡在喉嚨的東西明明已經吞下去,但異物感仍揮之不去,明明還在呼吸,卻像是忘記了呼吸的竅門,像是竅門跟著人一起死了。
面對死亡的時候該如何反應?也不是說他認為當真問得到所謂的正解,但問不到卻不代表答案不存在於現代社會,一種大眾不可名狀的默契、期待、指責,一道很適合被藝術家奉為畢生追求的題目,一件很適合拿來包裝藝術家的行銷素材。
於是,他想看看丕林如何面對潤死了這件事,卻只看出自己把對方搞得戰戰兢兢,像隻做錯了事的狗,飯粒還黏在嘴角。他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,沒有期待誰做出什麼特定的行為,或不做,只是想參考而已,或者可能也不想,或許他單純是好奇面對死亡的時候,人身為人有沒有義務做出任何反應。
在知雨認識的人之中,丕林是最熟悉死亡的那個人,而這回死的還是他具備法律效力的配偶,若說對死亡的反應義務真的存在,那麽那份義務至少會落到丕林頭上,扯著他的頭髮,逼迫他吐出點像樣的東西來才對吧。
搭乘著紅線的空軌,知雨正準備前往P黨在中南區的辦事處——潤的辦公室的所在地。造型復古的單人車廂被暱稱為利樂包,懸掛在頂端的鐵軌,慢悠悠地前進著。前一個乘客的車廂離他很遠,從他的窗看出去又看進他的窗,被框住的景色中,隱約可以看到那人的後腦勺有點禿,正在搖頭晃腦。或許他正在聽丕林翻唱的歌。
空軌的行進速度很慢,多人車廂還得提前申請,所以沒什麼人要搭。基地建設初期就存在的空軌系統早已停運了數十年,在上上次的區長選舉中才恢復營運,而且直到正式運行的那天才第一次上了新聞,接著便沒有再上過第二次。或許是因為D黨籍的區長有懼高症的緣故。
知雨挺喜歡搭乘空軌的。電車沿用了舊時的預約系統,只要按一下車站月台上的叫號機,叫號機便會吐出印著條碼的紙張,接下來只要拿著條碼等待,載具就會來。轉運站離他上車的車站只有兩站,要調派空車廂過來,最多只需要二十分鐘。這段時間,知雨可以在月台適當地獨處。
天氣不錯。氣象預報說今天會下雨,然而並沒有。基地的天氣系統從他出生前就不太受控了,時至今日,基地的雨想下就下,不想下的時候,一百個資深工程師也勸不動它。但說真的,無法預期的天氣又能帶來什麼困擾?它只會下雨或不下雨,沒有毀天滅地的能耐,不會地震,不會龍捲風,不會謀財害命,最多也就是看心情多送點風,也因此它獲得的嘲笑總是多於抱怨。
中南區辦事處的櫃台行政是新來的,穿著印有黨徽的T恤,看起來剛畢業沒多久。他正把知雨帶來的那疊文件往前翻又往後翻,從他翻頁的模樣來看,他大概沒看進去幾個字,只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有在做事。
「你等等我。」他說。
「沒事。」知雨說。
「哎、欸,我是說,抱歉啦。」聽到知雨的回答,他不知為何反而結巴了起來:「我是說,我也不是不相信你什麼的,只是,欸,通常不是我們搞錯嘛。」
「我明白。」
「我第一次看到自動門沒用欸。」他又說:「真的,第一次。你是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的啊?」
「一開始就這樣,天生的。」知雨回應。
「喔——」櫃台行政好像放棄假裝他有在試圖理解文件了:「那你這樣有沒有那個,那個卡?就是有點困難的人會拿到的那個。」
「沒有,不在列表上的項目,就沒辦法審核,拿不到身心障礙卡。」
「是喔……我還以為可以特殊立案之類的,不過好吧,基地的AI就是那麼笨,這也不是什麼新聞了。」文件又被拿了起來。「欸,不是啦,只是你知道,就是都會有包容職缺嘛,那個可以加分啊,多拿些補助之類的,所以我就問問。不過我猜你有事做了?」
「確實有。」知雨知道這個話題差不多告一段落了。他並不介意重複說明這件事,畢竟自動門跟對講機都感應不到的人,聽起來的確挺不像活人的。而當一名獨自值班的新進人員被迫執行他從來沒學過的工作(也就是開門),因為驚慌跟緊張而顯得不耐煩也是合情合理。
「你不該允許別人用這麼愚蠢的姿態面對你。」每當這種時候,潤總是會這麼點評。她是對的,不過他也是真的不介意。
「可是你有脈搏啊。」櫃台行政加購了一句常見的問題:「眼珠也在動,也在呼吸——抱歉,你在趕時間嗎?」
「這我就不知道了。」
「也是。」櫃台行政點了點頭,點點頭,又點了點頭,像是要把資訊戳進腦袋。他看了幾秒文件,然後又抬起頭,端詳起知雨的臉。「你知道嗎?你跟議員很像欸。」
「長相嗎?」
「對啊,你這麼一說,我才想到,我真的很少仔細看別人長怎樣欸。」櫃台行政搖頭晃腦地說,像是在把記憶晃出來:「不只啦,她對人也很有耐心,而且說話的時候也像你那樣笑笑的。」
「你說潤嗎?」
「對啊,你們是姐弟不是嗎?」櫃台行政微微抬起手中的紙張,證明他真的有在讀:「不過我想你應該更瞭解啦,很多東西都是演給媒體看的,都是作秀而已……還是議員其實是那種對家人很不好的人?」
「這倒是沒有。」知雨意識到自己正在呼吸:「她確實挺好的。」
「欸,是吧,我們的人還是很真誠的。好啦,那個,我看看,有些事情我現在沒辦法跟你確定,可是,應該,我們可以把議員已經訂好的票改成你的名字,你就可以去接她回家了。喔,你要兩張票是吧?應該……啊,沒問題啦,這是特殊情況嘛。我們會再寄信給你,今天你可以先去議員的辦公室看看,看有沒有什麼要整理的。」櫃台行政頓了頓:「節哀喔。」
潤的辦公室並沒有什麼私人物品,最後知雨只把她放在這裡的外套帶了回來,這件外套還是他五年前買的,是一件粉紅色的真羊毛衫,很貴,但主要是很難買。
很符合她一貫的作風,可是他忍不住想,人的一生,一個人活了三十四年,怎麼可能只有這麼點的東西呢?即便潤總是在東奔西跑,可是在他的認知中,這裡已經是潤最常停留的地方了。她還能把自己的東西放哪去呢?
他今天並沒有遇到什麼無法忍受的事情,可是他突然覺得難以忍受。他趁著櫃台行政去上廁所的間隙離開了辦事處,幸好自動門的設定還沒被改回去,他能自己走出大門。
P黨的中南區辦事處位於平台邊緣,幾乎就在空軌車站的隔壁。粉色羊毛衫掛在他的手臂上,他踩在平台邊緣的警示線上,靠著欄杆,往下看,看到下方的住宅區。
「我並沒有預設潤應該要怎麼樣。」知雨出聲,肯定而困惑。
可是她怎麼能這樣呢?
「我也不覺得我很了解她。」他又列出了一點:「我們都是有各自生活的成年人。」
但他似乎一直認定潤對他是知無不言的。還是說,是因為他沒有問呢?他沒有問過潤「你有沒有對我隱瞞什麼」。確實也沒有。可是答案又有什麼大不了的呢?有或沒有,都不會改變他們的關係。那他沒問,又有什麼關係?
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,他中斷了難以忍受的感覺,按下通話鍵,接起了來電。
「是我。」其實也只有兩個人有他的電話:「你事情弄完了嗎?」
「怎樣?」知雨反問,退後了一步,不再倚靠在欄杆上。他伸出手,感覺細細的雨絲有些敷衍地落在手掌上。
「喔,我只是想說,我們這裡下雨了。你那邊……」丕林沒把話說完。
「問你一個問題。」
「嗯?」
「你有沒有問過潤『你有沒有隱瞞什麼』,或有沒有祕密之類的,那類的問題。」
沉默持續了好一陣,不知道是在回憶還是揣摩:「有……有。我記得有。但就是開玩笑那種,你知道吧。呃,你知道我們聚在一起的時候就喜歡講屁話。」
「那她回答什麼?」
「呃……『笑死』。」